Travelogue

绍兴梦

January 25, 2012

初印象

爷爷奶奶是绍兴人,所以我自小就想象着这座城市的种种,尤其是经过语文课本里各种文章的渲染,我对水乡一直有着很深的情感。小时候妈妈的描述,顺着木头楼梯在老房子里爬上爬下,都让我心中有很高的期望,似乎水乡就是那一份古典的魂牵梦萦,现代世界中的桃花源。这种想象,让我第一次去妈妈的嘉兴老家时很失望,因为那里也已经是水泥居民楼,没有诗画中的那份美了。念念叨叨了这么多年,本命年大年初一的晚上,我第一次来到了绍兴境内。

随着高速路上公里数字的减少,我不禁紧张起来,就要抵达那个心中勾画得已经相当复杂的地方了,情绪很复杂。人对故乡大概是有那么一种奇怪的归属感,即使父母已经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了,但归根溯源,浙江才是血液里的那个地方,那个造成他乡遇到的北京人说我长得不像北京人的原因。

绍兴给我的印象很干净,路边修了很多装修靓丽的公厕方便旅者。兴许是密集的河道和岸上的白墙灰瓦,白墙即使斑驳也有一种朴质的中华民间美。沈姓在绍兴是大姓,偶尔路过绍兴宾馆,抬头发现题字的就是沈姓。我们住在府山公园旁边,在旅店安顿好就出门遛弯,沿着小河流水到了府山脚下,有些宅门大院散落在山脚,镂空窗子和参天大树,真的就是我心中想象的样子。其实每一个古镇都面临着现代化的问题,我们不能为了自己的自私让这里的人继续生活在古代,因此只能在心目中和绘画里把现代化的电线杆和空调去掉。但绍兴已经得了很高分,巷子里一片静谧,古城外高楼林立灯火通明。

沈园梅

因着两首钗头凤题词,诗人的悲剧让沈园在众人心中有着地道的浪漫。红酥手,黄腾酒,满园春色宫墙柳。一篇行书,一篇秀楷,两首词刻在旧时的院墙上,青苔绿竹环绕,不远处是六朝草亭,悠悠地见着一片湖绿。湖上有四只鸭子结队游着,悠闲自得,往返两岸,时不时上岸整理色彩饱和的羽毛,橘黄的扁嘴伸进墨绿的翅膀下,脖子扭成一个漂亮柔软的曲线。沈园很大,连着一些其他的小院子,陆游和唐琬的故事太过有名,反而园子的主人已经被人忽略,转了一圈下来,也不知道沈园是怎么落到了政府手里,不知那最后一任园主出了什么变故。

院子里有竹有兰草,也许春天也会有百花争艳,但如今萧瑟的正月里,只有腊梅成林,摇曳着浓郁的香。腊梅是正黄色,一朵朵小肖地挂在枝上,花瓣有些透明,手感并不单薄,似蜡,尖部向后卷着,像纸折的一样。这是我第一次见腊梅,整个绍兴城的水边花园里有很多这样的树,遛弯时总有暗香袭来,而精巧的腊梅又很低调,就像桂花一样容易被人忽略。不知有没有人酿腊梅酒或者腊梅蜜,想必会非常香。

沈园亭台很多,又有长廊相接,廊上挂着很多游客写的许愿牌,多是求爱情。我想传说的力量不外乎是说,失散了的人也许会在这园子里重逢,但重逢后的造化却又充满了诸多迫不得已。求的也只是个重逢的机会罢了,如果有一天有情人分开了,那么说不定会心有灵犀来游园,读着钗头凤,盼着心里的人。

故人居

鲁迅故居因为免票的缘故,人格外地多。一条步行街,穿插了鲁迅祖居,鲁迅故居,百草园和三味书屋。祖居是周家老台门,似乎绍兴一片管这种大院叫台门,就像奶奶家叫朝东台门。祖居并没有太多鲁迅的足迹,他们住在周家新台门。新宅子几乎是老宅子的翻版,连大堂里的牌匾都是一样的,不过新台门带着著名的百草园,是我们这个年龄的人都背过的园子,有菜畦和光滑的石井栏。如今隆冬季节,找不到覆盆子和何首乌,虽然我一直好奇这都是些什么东西。宅子的书房都有一个书柜,上面有大小不一的抽屉,标着二十四史各部,感觉非常实用。

三味书屋则是私塾先生脑袋拗过去的地方,记得“拗”这个字还是一个重点生字。我曾经说过要做的事情里有一件是根据文学作品旅游,似乎在绍兴得以实现,而文学作品则是语文书。三味书屋里有鲁迅的课桌,一个偏僻的单座,上面据说刻了一个早字,这么多年了这个课桌竟然还留着,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,毕竟他十七岁就离开三味书屋了,也不是立马出名。

在这里我们购置了所谓的红酥手和黄腾酒,即绍兴香糕和黄酒。黄酒是两坛花雕,一坛是十年酿准备直接开的,一坛和我虚岁同岁。绍兴女儿红的传统是女儿出生时把花雕至于地下或者墙里,出嫁时开了喝,因为古时十八岁就出嫁了,所以店里净是十八年酿的花雕。香糕有很多,我一路都偏爱桂花味,桂花味的观音饼,桂花味的香糕。买了一盒薄片,但爸爸说他印象中的香糕比买来的薄片更薄更大。当然还有其他甜品,如扯白糖和龙须糖,都是货真价实的纯糖制品。

中午在百年多历史的咸亨酒店吃的午饭,想来造化弄人,若不是孔乙己的形象,咸亨未必能撑下来变成老字号,毕竟像快餐大锅饭,价格却不便宜。对于我来说,绍兴菜的醉鸡啊,梅菜扣肉啊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家常菜,算不上特色,倒是茴香豆有些失望,似乎煮得太软了。人生第一次尝了臭豆腐,觉得绍兴臭豆腐倒是可以接受,闻起来不像北方的那么臭,颜色啊等等都很正常,夹起一块加上甜辣酱,就一点臭味都闻不到了,豆腐松软,里面空洞很多,炸过以后还是蛮香的,就是毕竟是油炸的垃圾食品。据爸爸说以前奶奶会自己做臭豆腐,早上蒸着,就像北方的酱豆腐那样吃。

兰亭雪

从鲁迅故居出来的时候,天上就开始飘雪花,不过南方地面温度毕竟不够低,所以雪落地就化。兰亭就不一样了,稍微远离城区,雪又大,竹子上和兰草上已经落着瓷实的雪。这里的雪景不似北方那般,空枝分割着一片白色的空间,无处话凄凉;相反,叶片都在,上面盛着白雪,反倒是像细碎的白花,斑斓而神秘。

兰亭景区有王羲之父子的鹅池碑,康熙题兰亭碑,康熙题兰亭序和乾隆题诗,似乎帝王们对兰亭集序都有一种疯狂的喜爱,大概文中描绘的江南才子的自然风雅让人心驰神往,是深宫大院中的皇帝所念念不忘的,就像这么多年我心中反复勾勒的绍兴。兰亭碑在文革中折断成两截,后来又拼起来,就是有些残缺。兰亭序中说,大家在“会稽山阴之兰亭”,所以兰亭在山脚下,有水流经过,坝上有兰亭古道,道上驿亭。而兰亭的得名又是因为相传这里是越王种兰渚山,所以路边还有些兰花出售。

从兰亭景区出来,有水乡的小桥流水人家,一样的白墙灰瓦,只是雪落屋檐,瓦楞变成了细细的灰色勾边,街上空无一人,孤独而安静,时间仿佛在漫天雪花中消失,只有那岸两边的房子,层层的石桥,和幽幽的流水,动静相宜,自得其乐,仿佛背后是千年的历史,前面是千年的未来。

绍兴戏

越剧,又称绍兴戏,是我最早接触的戏种。记得还是小学时候,放假在家偷着看电视,那时对绍兴对浙江都没有半点概念,更不要说老家这回事。但浙江台的《天之骄女》却是每次播都看,不知道看全没有,但有些集看了绝对不只一次,对武才人和高阳公主印象深刻,每次看到新上任的皇帝把武才人接回宫去,都激动不已。那时的想法是,这个剧里面的人好看,衣服也好看,比其他电视好看得多,不过那时候很自然地接受了说着说着就唱起来的现象,也不知道这是越剧。后来在香港附庸风雅地看过昆曲,那一个尾音叹出一个乐句,让我汗毛耸立,有些消受不起,这才想起小时候看的剧,觉得还是越剧好。

沈园的夜场有堂会表演,在双桂堂坐下来,要壶茶,就有表演看。有一个叫沈轶峰的人扮演沈园老管家,自编自导了陆游和唐琬的戏,给众人表演,最后还会新编,穿插些流行曲风并且悲剧改戏剧,很是搞笑。另外还有一些折子戏,比如红楼梦和梁祝,还穿插了黄梅戏夫妻双双把家还。觉得越剧演员的台风都很大家闺秀,不管是低头含笑,水袖轻甩,还是步姿摇曳,都风雅异常。而如今越剧是女扮男,自然每个小生都生得白面文秀,踩着厚底鞋,仗剑晃脑,身体微仰地跨着布,藏青衣衫垂地,很是潇洒。至于唱腔就不用说了,吴侬暖语,薰得游人醉,仿佛从话中就能挤出水来,带着一股水乡湿漉漉的潮气,纯净而飘缈地飘在空气里。

城东南

25号早上的时候去了城南的大禹陵,就是会稽山的一角,山上立了个铜人,山脚下有个亭子,里面立着石碑,上刻“大禹陵”。会稽山一向是历史书中的常见地名,如今是个绍兴酒的牌子,当地人比较推崇。前一天的雪还没有化,山中是细密的叶托着结晶的雪,水边石亭,颇有些寒江雪的萧瑟感。

城东有东湖,以前的采石山,后来结合峭壁和崖底深潭,建以亭台小路,成了一个盆景一样的园子。据说浙江三湖,杭州西湖,绍兴东湖,嘉兴南湖。湖中都是乌篷船,船夫戴着乌毡帽,穿着蓝布衣裳,坐在船头抽着烟,都是一些上了岁数的老头,感觉已经过了退休的年纪,聚在一起聊着天,满口绍兴话,生活气息很浓。

因为赶时间,又买了联票,所以并没有去绍兴城里许多有些名气的街景,而是紧着景点看。还要省亲,所以从东湖便离开了绍兴。这次的停留,让我对绍兴印象不错,河道密集,经常转角就是一座小石桥,夏天在桥口的茶楼里喝喝茶聊聊天,感觉应该不错。我想以后还会再来玩,走走古轩亭口,逛逛八字桥,听听绍兴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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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Chao Zhang January 30, 2012 at 11:22 am

    想起来绍兴真是美好。女人说话把苏州话都比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