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uance Writing

米兰是个虎妞

March 22, 2020

米兰是一只阿拉斯加犬,生于2007年5月28日。

妈妈有个同事的朋友是个breeder,米兰是那一胎第一只生下来的,非常壮实,听说月子里卯起劲儿来喝奶,一个月大来我家的时候就已经圆滚滚的了。那时我刚刚放暑假,留在学校实习,所以米兰一个多月大蹋着耳朵像小熊似的模样,我也只在照片里面看过。

我记得那个时候对于米兰蹋着的耳朵十分担心,而且也还搞不清楚米兰是哈士奇还是阿拉斯加,总之我没事就查阅各种资料。事实证明不过是杞人忧天,等我在她两三个月大回北京的时候,她耳朵不仅立了起来,还大得很。毫无疑问,米兰是只阿拉斯加,而且是一只很憨但不二的阿拉斯加。

米兰小的时候眼睛周围的黑色范围很大,一眼看过去也不知道眼珠子在哪儿,活脱脱一个罗宾汉,但是随着年龄增长,眼睛周围的黑色渐渐变浅了,加上长长的白色的睫毛,显得愈发秀气起来,没有小时候那么虎虎生风。米兰的耳朵很好玩,警觉的时候会竖得笔直,但你一叫她或者一摸她,耳朵就会往两边撇下来,像飞机翼一样,留下圆鼓鼓的头顶让你好好摸。我呢,最喜欢她的爪子,尤其是洗完澡的时候,白绒绒的,是个小半圆形,就跟毛绒小熊玩具一样。另外她的头顶也软乎乎地很好摸,因为都是短而柔顺的绒毛,手感好像小毛毯。

因为比较注意饮食,米兰的毛发华丽厚实。她有一层针毛,毛很长又顺滑油亮,黑色的毛尖细细的像针尖,根根分明,在阳光下会反光,质感很特别。她还有一层米白色的绒毛,软软绵绵又浓密,每一根的形状是十几个循环的正弦曲线,所以很难梳开。阿拉斯加比较有特点的就是像“菊花一样散开”的大尾巴,但这个尾巴真是不爱梳毛的狗的噩梦,因为尾巴上的毛正弦曲线更加明显,还会经常沾上灰啊草啊什么的结成个死毛团,基本上我妈都是看到结团就一剪子直接剪掉一坨毛。给米兰梳毛是非常壮观的,通常我要负责转移她的注意力,我妈就直接用腿夹住她,找准地方大力开始薅毛,随便一梳就是一坨一坨云朵一样的白毛团散落在四周。基本上每个见了米兰的人都会说她胖,都是因为她这一身厚厚的毛发,实际上她可瘦得很,最重的时候也就二十多斤,而且她冬天变肥一点夏天就开始自己绝食,体重控制非常好,可真是冤枉。

阿拉斯加这种狗话不多,门外有人经过什么的她是完全不理会的,不说的话邻里基本不知道我家养了狗。米兰的叫声基本上就是狼嚎,她还是只小狼,哦不,小狗的时候,我每次弹哈农她就会屁颠屁颠偷偷溜到我门口,趴下来,跟着音乐不停狼嚎,屡试不爽,弹别的都没什么反应,也是很奇怪。后来她没有那么喜欢狼嚎了,就只有发情的时候会大晚上对月狼嚎,让我们身在城市却有种荒野的感觉。再后来因为邻居收养了很爱狗叫的小狗,米兰也学会了狗叫,基本仅用于和其他狗对骂的时候。当然,每次见到我们也都会很开心地嗷嗷叫,既不是狼嚎也不是狗吠,大概就是说说话表达一下开心吧。

小时候的米兰眼里只有我妈和吃这两件事。因为从一个月起就跟着我妈跑来跑去的,她完全不能忍受我妈离开她的视野。有一次我妈让我看着米兰呆在卫生间,她要打扫一下厨房,结果米兰一门心思就要冲过去,我抱着她的腰和后腿,她两条前腿只能拼命刨空气,最后实在不能忍了龇着牙回头就划了我一下,从此开启了我以后漫长的时不时就要打一下狂犬疫苗的人生。至于吃,那也是胜过一切的。我妈为了让她不要那么像饿狼,每次喂她都让她坐好,和人握完手,然后按住她的屁股慢慢把吃的放在地上,刚开始的时候就会出现前爪不停飞快刨空气的一幕,我们曾经试图留下些影像,结果她在照片上留下一片重影,所谓饿狼的传说。

阿拉斯加很护食,你手里有吃的的时候你就是娘,她会乖乖坐好,然后按照我妈培养出的习惯不停伸爪子给你握手,还会时不时歪歪头,眼神清澈,简直就是可爱的招财猫。但是她嘴边有东西的时候完全六亲不认,我是不敢招惹她的,靠近她她就会发出凶巴巴的呼噜声,龇牙咧嘴感觉浑身毛都竖起来了,简直就是豺狼虎豹,这种时候只有我妈有胆量直接手一伸把吃的拿走,让米兰瞬间恢复成可爱的招财猫。所以我估计在她心中,我妈和吃的比还是我妈重要一些,而我和吃的比当然吃的更重要一些。但米兰的口味也挺独特的,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喜欢吃菜的狗,她最喜欢的就是胡萝卜白菜梆子苹果之类的,我们放在院子里的冬储大白菜她能偷偷摸摸啃掉半棵……

米兰是很听我妈话的,基本的“坐下”、“回来”、“握手”都没问题。她小时候开始就只被允许在客厅活动,也非常的乖。我记得她两三个月大我暑假回家的时候,曾经试图拐骗她来我房间,她虎头虎脑地探身进来,非常小心翼翼,没呆一小会儿就赶紧自己跑出去了,平时也绝不主动进来。不过最早的时候卫生间不是禁区,而人一坐下来她就觉得是要陪她玩了,导致我们一坐上马桶她就非要歪头晃脑地跟进洗手间,还呜呜叫两声求抚摸,一摸就不能停,都没法提裤子,让人哭笑不得。总的来说,随着年龄增长,她的主意越来越大,性格也很独立,自己在院子里住的也很舒坦,有的时候她洗完澡我们让她在屋里呆两天,她都会趁我们不注意,试图蹑手蹑脚地回去院子里。

我觉得米兰是很聪明的,什么都明白,像是做了错事都会自己躲在窝里不出来。但是她基本上只听我妈的话,其他人的话她会自己掂量一下。比如在外面放风的时候我叫她过来她也明白,会抬头看我一眼,但她看我如果还在附近就继续自己该干嘛干嘛了,除非我走很远离开了她的视线,再叫她,她才会疯狂奔跑过来,也不会过来腻歪一下,直接继续自己去玩了。总之我很难叫她回来,成功率最高的是我得蹲下来装成要和她玩的样子,她才会琢磨琢磨要不要过来。

米兰身为一只雪橇犬,最大的天性大概就是喜欢走在前面拉东西了,从她个把月大开始出门遛弯儿就是这样,走在前面拼命拽着人,弓着身子特别玩命儿,每次遛弯都是一场拔河。如果遛弯的时候再碰上什么让她感兴趣的,蹭地一下冲出去,真是完全拽不动,硬拽只会负伤,我手指就曾经被迅速扯走的牵引绳磨掉一小块肉,至今都有一个疤。和米兰跑步也是很危险的,因为她跑得快,完全不管人是不是跟得上,我爸甚至因此摔骨折过。为了避免她每次一出门就撒欢的起跑,我妈就训练她不能走在人前面出门,结果米兰养成了每次出门不停绕圈圈的习惯,跑到我们前面了就立刻转一圈,于是被牵引绳绑住的我们只能跟着转圈解套。然后等我们走出了门,她马上一个健步冲到前面。当然,偶尔米兰也有不想走的情况,比如夏天的时候她懒得走了,就会使劲往回拉,满脸倔样儿,尤其是我妈在家的时候我拽她她就更不想走了,又或者遛弯的时候有家人在后面没有跟过来,她也会停下来执着地等所有人(不包括我)一起走。

大概因为一个月大就和人住在一起,米兰和人非常亲近,看家是绝对绝对绝对没有可能的,基本上她和小区里所有认识她的人关系都不错,大家也都喜欢她。小区里有一对老夫妻和米兰很熟悉,米兰每次远远见到他们都会主动过去嗷嗷叫两声打招呼,然后把鼻子伸给老头摸,老头摸完还要再伸鼻子过去给老太太摸,都摸完才会开心地走回来。米兰很喜欢人摸她的脑袋顶和鼻子上面,会走过来拿鼻子拱我让我摸,而且一旦开始摸就不能停下来,我一停她就继续拱我,我得翻脸她才会作罢。她在屋里的时候,我们一家人吃饭她是不会过来的,毕竟我妈在,等餐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,她马上过来把头往我腿上一靠,求不停地摸摸。

值得欣慰的是,虽然我不经常在家,米兰还是认得我的,虽然我在她心中的地位不高,但起码每次我去院子里她都蹦得挺开心的。有一次我脚趾被门碾到有点骨折,去医院好不容易给掰直了,然后回家准备遛狗,米兰跑出来见到我开心地一蹦,直接蹦到我的脚趾上,她那个体重和速度加起来,我真是痛彻心扉,感觉脚趾又歪回去了,又不能怪她。后来想想就这样吧,反正又不能拿石膏固定,歪就歪吧。

但米兰和狗的关系就很一般了。小时候的米兰非常之怂,走在小区里远远发现别的大型犬的踪迹,就直接躲在我们腿后面不肯走了,拽着她她就一溜烟跑到路的另外一边绕着走。而对小型犬呢,她就摇身一变,整天喜欢追着人家,然后一个爪子把小狗按在地上,小狗跳走了她就追上去再按。后来年纪大了,脾气也大了,身板也直了,碰到那种来挑衅的大狗她也能吼回去,总算是稍稍争口气。

米兰对玩具的兴趣一般,只是小时候喜欢过一种像流星锤一样的玩具,大概就是照片里面那种,一个编织的球留了一个编织的尾巴,她就会咬着那个尾巴不停地甩球,扭着头和身体跑来跑去,嘴里偶尔还会发出点儿吼声,好像正在撕食猎物的小兽。有一次我们吃饭的时候她还在摇头晃脑地玩,结果不小心力道太大,球直接飞上了餐桌,她立马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歪着头看着我们,从此以后,我们吃饭的时候就再也不让她玩球了。至于巡回这种游戏,把球扔过去她是会去捡的,但捡完就咬回来自己玩,是绝对不会还给你的,甚至躲到窝里去怕你抢。比起球,她更喜欢和我们的脚玩,跺跺脚她就会一下趴在地上,撅着屁股摇着尾巴,等着脚的下一步行动,准备直接一爪子拍过去压住。

在她好动的年月里,喜欢抓各种活着的东西,比如猫啊鸟啊,在小区里发现了她就飞奔过去,不过到了猫眼巴跟前又不敢动,怂得很,纯靠体积吓人。但看她一跃跳过灌木丛,动作流畅舒展,真是种享受。米兰的一个兴趣是跟着我爸抓知了,夏天蝉鸣烦躁的时候,我爸会找个钓鱼竿,弄点面筋,带着米兰去小区里晃悠,米兰听见哪里有知了就会坐在树下看着上面,双眼发光,虽然我强烈怀疑她是否真的能看见。然后我爸粘到知了以后她就开始欢呼雀跃,通常来说知了扔给她玩一小下就变成食物了(恶~)……

冬天的时候米兰最喜欢玩雪,到底是雪橇犬,下雪以后她在雪堆里一跳一跳的总是很欢实。

米兰是一只很有见识的狗,跟我们去过很多地方,车门一开,她就一门心思要跳进去坐好。

最早的时候是因为夏天洗完澡没有吹干毛,有了皮肤病,正好我们想去内蒙玩,就干脆带上了她,让她去干燥的地方吹吹风。米兰喜欢我们开一点后车窗,她就把鼻子尖放在缝隙处拼命闻,累了的时候在后座一趴就能迷糊睡着。有一次在草原,让她下来自己跑的时候她撒了欢,一溜烟不见了,当时的草有半人高,完全看不到她的影子。我们叫了半天也不见她回来,然后妈妈说开了车沿着公路去她不见的方向找一找,下车以后一路喊她的名字,当时真的天苍苍野茫茫,感觉非常彷徨,生怕再也见不到米兰了。后来我让我爸开车回到原处,结果看到米兰沿着公路耷拉着脑袋慢慢走,这才总算虚惊一场。米兰也吓得不轻,那之后她甚至晚上都不想下车,生怕离开车就找不到我们了,偶尔在草原下来自由活动的时候,即使不栓牵引绳,她也是寸步不离亦步亦趋。

除了带她去过几次内蒙,还经常带她去京郊游玩,爬山摘果看落日,甚至还去滑过雪,虽然我觉得她看不上滑雪场的雪。

我们一直没给米兰做绝育,一开始是觉得她那么好看,生一窝也挺好的,怎奈那时候国内还没有兴起养阿拉斯加,见到一只阿拉斯加公狗就不容易,见到好看的更难了。米兰的终身大事一拖再拖,拖到后面年纪大了又觉得做绝育也遭罪。后来2019年米兰十二岁的时候,发现生殖系统有恶性肿瘤,这才去直接做了切除手术。我记得夏天回家的时候她一身绷带缠着纱布,躺在我脚边陪我加班,精神状态都不错。后来拆线以后她有一两天看起来很无力,走路非常慢,我隐约有些担心,但她又很快恢复了精神,我也就没有当回事。

2019年11月28号是个礼拜四,和家里打电话的时候爸妈和我说米兰大概不行了,已经站不起来,也有一阵儿不吃东西了。我在视频里看着她很努力地想站起来,却无能为力,甚至我爸帮她拉起来她也站不住。我说那我回去送送她吧,然后买了29号的机票。

29号早上九点多,妈妈说米兰一直在呻吟,感觉太受罪了,想安乐,我说我下午就到了,再等等,他们给我视频看了看米兰,她一直躺在毯子上,嗷嗷叫着。快十二点的时候我刚刚离开家门,下了电梯,准备去机场。家里又打来电话,说米兰已经过世了。我在楼下大堂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,我通过视频看了她离开的样子,我生怕她是睡着了,我让爸妈先别叫宠物殡仪的人来领走,我觉得得等她身体凉下来才能确定,我得自己确定,在那一刻我都觉得可能我下了飞机,她就醒来了,至少见到我还会摇摇尾巴,然后就像上次似的过一阵儿就恢复了。

但天不遂人愿。回家以后我看到的就是米兰冰凉的身体,没了生命以后感觉毛都塌了下来,显得她更瘦了,我摸着她脑袋上和鼻子上的绒毛,觉得这些绒毛似乎都变短了,而她的耳朵也不会再随着我的动作呼扇呼扇了。

第二天早上北京下雪了,是2019年的第一场雪,殡仪馆的人在漫天飘雪中接走了米兰。她从夏天来,又在属于她的季节离开了。

后来,在米兰离开快满四十九天的时候,我在香港梦见了她。梦里面她活过了秋天,养在家里过冬,我早上六点钟起夜,看她在客厅一脸期待我带她出去,乌黑的眼睛,歪着脑袋,发出呼隆隆的声音打招呼,我说走开走开,我还要睡觉呢,然后心里想着她这么折腾一次又活过来,估计还能再扑腾好多年呢。

醒来以后我看着荒芜的天花板,知道米兰和我道别了。我希望这个憨憨又活泼的小姑娘一路走好,希望她觉得狗生过得也算不错,也感谢她过去这么多年来给我全家带来的快乐和温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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