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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奶奶的一些念想

March 13, 2020

我总觉得从去年某一个时刻起,时间仿佛变成一只巨大的手,把我推进生活的巨浪里,不能回头,不能彷徨。

七月开始,香港的周末变得魔幻,不能随便出门,不然就可能很晚才能回家,机场和其他交通也慢慢开始在周末瘫痪。在这样的光景里,爸爸跟我说,有空回来看一眼吧,奶奶因为又有了急性白血病,病得很重了。

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奶奶,似乎是典型的中国旧社会妇女,却又异常坚韧,但我也没见过几个旧社会妇女来比较。奶奶的老家是浙江绍兴,从很多年前这里的诸多镇子就以兴隆的织造生意闻名,他们住的朝东台门也是有些记载的旧朝府邸。奶奶这代似乎是七个姐妹七朵金花,陆陆续续都嫁了人,但奶奶因为聪慧,父母把她留了下来想将来打理家里生意。我爷爷是她家的诸位女婿之一,不过嫁给他的那位奶奶的姐妹在生我大伯的时候难产过世了,爷爷想续弦,奶奶就嫁了过去。后来我奶奶生了三个孩子,加上之前的两个,总共五个孩子,在动荡迁徙的年岁里一路总算也拉扯大了。

我奶奶做饭特别好吃,每次奶奶家的家庭聚会都是一桌江南菜,笋干烧肉、腌笃鲜、梅菜扣肉、红烧里脊、烧黄花鱼都是最基本的配置。我妈做饭的好手艺也有一部分来自于和奶奶取经。虽然如此,小时候我却挺怕去奶奶家的,因为亲戚太多,我又是最小的一个,记忆中就是矮矮的我站在屋子中央要叫一屋子的亲戚,好像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猴子,压力颇大,我常想要是去了奶奶家可以不用叫人就好了。近些年,亲戚间的走动少了很多,常常去奶奶的时候也见不到别人,小时候觉得偌大的屋子如今看起来有些拥挤,奶奶小小的身子坐在一个木椅子上,有些沉默寡言。

我刚出生的一段时间是在奶奶家度过的,我没有什么记忆,如今只有一些照片为证,是婴儿时期的我和看起来颇年轻的爷爷奶奶。好像还有一年生日是在奶奶家过的,大概三四岁吧。爷爷后来得了脑溢血,在床上躺了很多年,那时候我一二年级,对时间线没什么概念。

因为从小要每天练琴的缘故,我基本不会住在亲戚家里,所以自己留宿奶奶家的日子应该屈指可数。我记得有一次晚上津津有味地一边洗脚一边看电视里放的《新白娘子传奇》,因为平时在家是不能看电视的,所以颇为满足,印象深刻。还有一次和奶奶一起睡,半夜一直被她的呼噜声吵醒,好不容易睡着了还做了噩梦,梦里面我一直被外星人追杀,甚是委屈,后来早上五六点奶奶出门去紫竹院晨练,我才能踏实睡睡。这大概让我有了些心理阴影,以后都不敢去陪奶奶住了。

其实我也不记得和奶奶住都能做些什么。奶奶不识字,她说话又带着浓浓的江南口音,我一个北京长大的没有任何方言基础的人常常听不太懂,所以小时候有些怕她和我说话,只能嘻嘻傻笑等着我爸翻译,怪尴尬的。后来我去香港读书,学了粤语,再加上好朋友和室友都是上海人,耳濡目染可以听懂不少上海话,才开始能明白奶奶在说什么。不过老人家还能说什么呢,就是一些关心,让我照顾好自己,有没有谈男朋友,准备什么时候嫁人之类的。有一段时间我对老一辈人的历史特别有兴趣,就常常问奶奶过去的事情,现在想来,也幸好当时问了这许多。当然更多时候,在奶奶家的活动就是大家一起看电视。

奶奶大病小病其实病了很长时间,光是因为糖尿病开始每周两次透析就持续了好几年。我从香港回北京工作的时候她老人家挺开心的,但后来我说要去美国读书,就有些担心,觉得等我读书回来她就不在了,我说“怎么会呢,您还会活很久的”。后来她真的等到我读书回来了,我似乎也更加笃信她弱小的身子还能撑很久。每次从奶奶家离开的时候,她都会拍拍我的背。我是一个不太喜欢身体碰触的人,一开始的时候会本能地躲掉,但躲掉以后心里都会有些愧疚,就开始有意接受她拍我,或者我主动拍拍她。

因为我一直都是奶奶家里最小的一个,我也觉得奶奶最宠我,比如我喜欢吃笋,所以每次饭桌上有笋的菜都会摆在我前面,比如每年过年我都会收到厚厚的压岁钱,这应该是一个领着退休金的老人的最大的心意了。长大以后慢慢意识到,在奶奶眼里,我终归是个女儿家,以后要嫁人的,而奶奶作为一家之主,有些好处还是要留给沈家的男孩子的。有一段时间我觉得愤怒,倒不是为了什么好处,只是从小就是家里中心,气不过。但慢慢就释然了,奶奶的观念就是这样,和爱不爱没有太大关系,她还是会宝贝我,只是方式有差别罢了。

8月10日是个周六,我跟老板打招呼说接下来可能会时不时在北京工作一段时间,陪陪我奶奶,然后就坐上了回北京的飞机,因为是早上,也没有受机场瘫痪的影响。8月11日下午,爸爸带我去看了奶奶。那是在医院的急诊大厅里,病重的老人很难在医院找到床位,要托人塞钱才能躺在急诊大厅拉个帘的移动病床上。何况到了现在这个程度,医生已经做不了什么。奶奶这些年已经变得很瘦小了,只是我看着她躺在病床上却几乎认不出来,她的腿瘦得只剩下骨头,手摸起来也是骨节嶙峋。她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会儿,不停要喝水,呻吟着,显得很难受。后来她认出了我,眼睛里有了一些精神,说“我的宝贝来了”,我一直握着她的手,忍着想哭的冲动。急诊大厅不能呆太久,我和她说“我改天再来看你”,让她继续休息。

那天半夜,我刚刚关灯准备睡觉,妈妈就推开我卧室的门,说奶奶走了。我记得上一次有亲人走还是一二年级,那时候我是小孩,是留在家里别添乱的那一个,我虽然还是不知道要做什么,但也知道现在不一样了,我得跟着一起去。到了医院以后,小姑已经哭成泪人,她抱着我说“我以后就没有妈妈了”,我说“没关系,你还有我”。再后来,他们把奶奶收拾了一下,送去太平间。我觉得我整夜其实没怎么掉眼泪,我觉得我得是中流砥柱了,但余光之处,爸爸似乎还是要比我坚强。

奶奶走的时候九十了,是喜丧,我觉得对她也是解脱。

其实后来发现我们律所是有奔丧假的,但我当时并不知道,因为项目一般都很忙,很难临时请假,我只是周一的时候稍微休息了一下就进北京办公室开始工作了。我在北京呆了不到两周,然后就回香港了。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,我倒是买了很多东西,网上的店里的,大概因为购物和工作一样,真的能让人专注吧。

少年时上佛教史的课,说人间有八苦,但我那时意气风发,觉得人生除了苦还有很多美好的时刻,如果有轮回,还想要在人间走一遭。但现在想来,其实所谓的苦,都是越往后越多吧。

有时候我不禁想,从我父母的角度看,生活是个什么样子,这样想会觉得自己还可以做很多,让他们的生活不苦,让他们开心,希望他们会觉得人生不是苦中作乐,而是一段有点颠簸的旅途,充满兴奋只是偶有低潮。也希望我在以后的许多年也会这么以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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