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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原记

写了太多编年体游记,这次来写纪传体。节气立秋,风有些凉。

从多伦到乌兰布统的路上(多克线),中途草原的曲线很像塞罕坝的样子,我们停车下来休息,把米兰放出来,没有拴着。她先是去了有牛的一边,但也没靠近,突然就转头,越过了公路,跑到了另外一边的草场里。仿佛终于有了那么大面积的草场让她奔跑,这个欢撒得实在有些野,一路渐远,怎么叫也不回头,草原又有些起伏,转眼就没了踪影,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一个小黑点出现在更远的地方。停车的地方靠近一个转弯,我们看米兰似乎往转过弯的远处去了,于是上车去追,上了车,自然就跟踪不到米兰的踪影了。我只是觉得紧张,心跳加速,野性的呼唤的情节在我脑海里不断闪现,仿佛我变成了那条被运往雪地的狗。转过弯去,我和妈妈下来开始喊,爸爸再开车回原地,因为想着米兰也许会回到原来的地方。草原风大,把我们的喊声吹得支离破碎,我似乎很久没有这样歇斯底里地发声,很久没有这种嗓子破掉的血腥感。但是米兰一直都没有出现,我们就在一片茫茫的草场上,山在很远的尽头,草有膝盖高,一棵孤零零的树立在视线中央,风刮着树冠乱摆。天色渐晚,在这一片暗黄的萧条和灰色的阴霾中,我觉得似乎真的丢了她。

我们向着离路越来越远的找着,然后妈妈忽然指着路上说,在那呢。我定睛看着,好不容易看到米兰迎着车过去了,爸爸停了下来,把她接了上来。我在远处的草丛中,看着那一幕,想去给她一个拥抱,想拥抱她暖和的身体。米兰自己也怕了,以为我们不管她就走了,之后再放她下来,她几乎寸步不离我们,走两步都要回头看看,稍远了一叫也就摇头晃脑地回来。我们后来推测,草原上都是草蜢,一有东西过,就有翅膀扑楞的声音,米兰就扑过去,然后又有别的草蜢起来,就这样随机地越扑越远。

失而复得的感觉真是惊心动魄,但我不是把这种感觉当宝贝的人,找回来自然是幸运的事,可丢了的时候实在揪心。

其实我一直在想,到底什么才是好的草原。去年在塞罕坝,我看着那些小山包和山谷里那一撮撮的小树丛,觉得实在没什么好看的。我更喜欢一望无际的广阔,路的两边都是无边的草场,我在中间,路是笔直。这是一种可以弱化自己膜拜自然的状态,因为在这般相对系中,我的存在已经不重要了。野草比我更顽强更有气势地生长,在触目不尽的尽头,我也就像一株草,立在千万株中间。而仅仅需要弯下身子,我就已经和周围融为一体,广阔感荡然无存,我就已经在草的城市,周围也是往来的草,我也变得不知道外面的世界。

但笔直的分割线在照片上就不甚好看,尤其是天色阴沉的时候,灰绿的平平的草场,灰蓝的匀匀的天,在画面上就是单调无趣。人眼到底是比镜头的局限性小多了,人脑的图像处理也远远甩开PS,眼睛一转,头脑中便是全貌,所以觉得直线是那么刚硬。可是在丘陵的地段,截段好看的曲线在照片上很耐看,眼睛一扫,凌乱的层次一览无余,于是便觉得眼前景色无比累赘,曲线纷乱烦扰。

自然风光有很多种,和平原相对的高山,就是另外一番心境,如果草原是一种敬畏,登山就是一种征服,人在山顶一览众山小,心情澎湃,敬畏的对象就变成了自己,这是让人惶恐的事情,我每次站在山上,看到远处的重峦叠翠,都有一种鸠占鹊巢的感觉,好像变成了趁老虎不在称霸王的猴子。那些在山顶的呐喊,让我觉得似乎暗暗惹恼了山中的什么神灵。

这次出门,看了很多草原,起伏的也有,笔直的也有。乌兰布统和塞罕坝一样,属于地势比较起伏的草原,但比塞罕坝更大气一点。那里的小山曲线平缓,相对海拔又较高,只有草铺在上面,是那种不具有侵略性的舒缓的曲线。园区里有些拦住的景点,那里通常草都很高,又没有人,停下车来迈过去,可以沿着车辙走上一辆公里,很惬意。至于一望无际的地方,就是克什克腾旗那边的贡格尔草原了,那里广袤无边,是真实的草场,有三五成群的牛羊,偶尔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溪流,有牛在喝水泡澡,生活的味道很浓。偶尔路边还会立着一只草原鹰,有车来的时候,笨拙地扑腾翅膀飞起来,好像在看电影的慢动作。回程的时候绕道张北,蒙古境内的部分也是较为平整,路是南北走向,倘若天气好,是看日落的好地方,我们路过的时候在下雨,看着橙黄的太阳干脆地落到了云雾的后面。

草原上的水不多,难得景区里有一个自然是重要景点。乌兰布统里面的一小滩湖就起名为将军泡子,又或者其实因为有这汪水,才有了这个景点。总之倘若蓝天白云,水中趁着倒影,应该就有了些看头,只是我们去的时候,眼看着乌云移过来,匆匆忙忙地跑去水边,匆匆忙忙地回来,好像散步消食的功能更大一点。

之后去了克什克腾旗附近的达里诺尔湖,这是一个很大的盐水湖,岸边的沙滩上都是一块一块的盐碱,有很多的鸟类在歇息,一股松花蛋还是咸鸭蛋的味道弥漫在空中。湖很大,风也很猛,吹得有些头疼,波浪袭来好像海边一样,那沙子比却细密了很多,踩起来颇有弹性。

达里诺尔湖旁边有一个地质博物馆,得知附近的火山群。原来看到的奇怪的一个小山头就是数万年前的火山。博物馆里有沙盘,可以看到整个地形全貌,当是很全面的导游图了。有时候觉得人类如今活得真是安逸,所谓亘古不变的永恒,其实千年万年在地质学家看来都是可以忽略的事情。比如立在草场上的几座山包,有着马蹄形的岩浆喷涌的缺口,若是时间允许,真想走到火山坑里,坐井观天。

从卫星图上看,周围散落了一个又一个坑,好像有人把一个水球砸在沙滩上,然后留下的气球残骸已经被吹走了,只留下一个沙坑。沙坑最后呢,被喷上绿色,这个就越说越冷了。

除了这片火山群,其他的草原的山便是平缓得好像雕刻出来的曲线,但再往东就到了接兴安岭的地方,那里又都是石头山了。

还记得曾经有铺天盖地地多伦种树的公益广告,据说那里是离北京最近的沙漠。我不知道沙漠的定义是什么,是不是只有全是风沙才算沙漠,但多伦附近的地区其实荒漠化还是很严重的,草皮暴露出来的地方都是沙子,草长的地方也是沙子,只是远远看着才是草地。

自然的概念不知道要多少年的教育才能深入人心。这次带了外婆出游,老人家看问题的角度就有一种大生产的感觉。

“露天煤矿,那么丰富,要赶紧开采啊。”

“这片白桦林真是不错,能不能做木材呀?不知道能收获多少。”

“哎呦,这么大片地啊,应该种上东西。”

我看着那些人们在沙地上种的树丛,顿时感觉到树的挣扎,人类总是很擅长把别的什么派到烽火前线去。

草也很挣扎,大片的草场都被割掉,晒干打捆。当地人说割掉的草场第二年就不会长得很好了,所以我看通常路边一边立着栏杆,一边割了草,估计农民们也有了些概念,草地也要轮流修养。

至于畜牧业,尤其是进了县道以后,两边的牛羊明显多起来,只是感觉都很瘦,难怪中国乳品蛋白质含量不达标。路上还碰到了马群,臀上都烙着标志,估计是马场的马,终于看着肥硕起来,比起景区里那种花架子顺眼多了。牲畜的周围都是蝇虫在飞,马在溜达的时候一路点头,就是在驱赶眼睛周围的飞虫,偶尔奔两步,也是有什么蜂类撞在马背上。所以还是距离产生美。

我们在多伦夜宿一晚,吃了羊蝎子,这是我第一次吃这种东西,虽然在簋街旁边上了三年学,但总觉得这种店都脏得很,尤其是经常见他们早上把泔水倒在街上。多伦这天,想既然在蒙古,就吃点吧,尝了倒觉得味道不错,锅里也有羊腿什么的,但不如脊椎好吃,脊椎那里肥瘦混合,就像五花肉一样,只是很难啃,我奋斗两下就没了耐心。多伦感觉建设得不错,晚上我们在公园遛弯,公园有一个水上舞台,立着大屏幕,在放电影,还是美国电影中文字幕,放完一部接着一部,而且都是我没见过的,半圆的阶梯观众席上零星坐着收工的工人,除了风大有些冷,这算是不错的福利了。

克什克腾旗就脏很多,也不繁华,除了政府机关建设得极其宏伟,前面有水池和广场,广场边上还有篮球场网球场,挂着条幅在宣传全民运动,只是门都是禁闭的,估计要政府大楼里面的人才能用。

内蒙,尤其是草原上的路,就是笔直笔直的一眼望不到头,加上两边开阔的视野,毫无速度感。这次出去重点的几条路,一一说说。

G303,从克什克腾旗出来,在贡格尔草原中,两边风光不错,有岔口到达里诺尔湖。X515,从达里诺尔湖出来,接G207,这条路会经过火山群,有车辙可以带着去山脚。但是路况很差,都是石子,比较颠簸。G207,从锡林浩特出,中间锡张高速就是草原比较平整的地段,适合看日落。当然国家任何通知政策都是扯淡,这条路是没事要收收费的。G6,京藏高速,从张家口到北京,大车没有G207多,但一开始还是不少的。

我觉得,尤其是夜晚的时候,可以在前排闭上眼睛,让各种白光红光在眼睑内错综复杂的闪现,还可以睡着,真的是需要很大的信任。想一想,我们几乎每次回家都是半夜,最晚一次天都亮了。唉,我真佩服像我爸这么能开车的人。

不管对如今的北京有多少不满,出门回家看到北京的检查站,总是无比亲切。

零点十六分到家。

“当一个人回到家,枕在他熟悉的旧枕头上休息时,他才能体会到旅行之美好。”

——林语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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